從居住記憶到城市經營的建築思維/ft.李彥良副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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訪談時間:2025年12月5日
受  訪:李彥良/忠泰集團副董事長
採訪撰稿:王進坤/台灣住宅建築獎協會理事長

王:副董您家鄉在哪?曾住過哪些不同類型的住宅?其中哪一個最讓您印象深刻?
李:我到現在共搬家過六次,都是在國中之前。其中印象較深的是幼稚園到小學三年級時,住四層長型街屋公寓的二樓。之後父親在都市邊緣的松山機場旁購地,自地自建成三層樓、帶有小院子的獨棟住宅,一直住到國中。接著搬至外雙溪,也是有庭院的透天住宅。

在街屋型公寓二樓時,因為是雙併中間夾一個小天井,通風採光不是很好。前面是客廳,中間是餐廳、廚房及一間臥室,最後則是兩間房,房間都很小。加上與鄰房很近,聲音與煮菜的味道都會互相干擾。當時大家也不在意屋外的公共環境,天井常堆滿雜物與垃圾,並不是很好的居住環境。搬到機場旁邊後,雖是屬於獨門獨院的建築類型,但因旁邊是傳統市場仍會受到干擾,但居住品質已經好很多。直到搬至外雙溪後,才真正感受到好的生活環境。

王:在這些居住經驗中,家的核心有改變嗎?哪一個空間扮演這個角色?
李:我認為是餐廳跟起居室,而不是客廳。過去住透天時,一樓客廳只有逢年過節有客人來訪才會使用,家人大都待在二樓起居室一起看電視聊天,餐廳則是家人共同用餐的空間,所以是家裡的核心。當時也是第一次家裡有院子,養了大隻的狼犬,後來再裝上籃球架能打球,這是住公寓時沒辦法提供的生活場景。

搬至外雙溪後到現在,我仍跟父母及弟弟家一起住,是現在較少見的三代同堂。但我們是住不同棟的透天,但前後串聯在一起,各自面對兩條不同的巷子,中間夾著庭院,是家人情感凝聚的重要場域。因中庭並不寬,設計時考量到若面向中庭放臥室,反而會因隱私把窗簾拉起來,無法看到彼此。故設計時改成將客廳、餐廳及起居室等公共空間面朝中庭,再將父母住的那棟一樓規劃為家族客廳、餐廳及起居空間,二、三樓則是各自家庭的客餐廳。因不會拉上窗簾,彼此透過窗戶就能知道對方是否在家。像我母親就會知道孫子是否回來了,能打開落地窗招呼聊天,也凝聚家族的感情。

王:在這樣的居住經驗下,您覺得家扮演的角色是?與過去有改變嗎?
李:人在生命的不同階段,對家的需求都會不同,但本質不會改變,就是作為跟自己或跟家人共同生活的空間。現在比較不同的是獨立性要求較高,若太緊密而沒有各自的空間,就容易產生摩擦。必須透過設計讓每個人擁有各自的空間,同時也必須尊重並體諒對方的生活需求。比如我們家族雖然分屬兩棟透天,但包括父母、我跟弟弟一家共有12個人住在裡面,其實生活是很緊的,故互相尊重與體諒就非常重要。

開放式廚房扮演關鍵角色,家人能圍著中島參與做菜,也可作為小孩寫功課的地方,地位已經比客廳還重要。原因是手持裝置普及,家人不再需要聚在一起看電視,而是用各自的手機或平板接收訊息。且中島空間的流動性很強,可以自由穿梭與不同人互動,不會固著在一處。

王:做為建設公司,您必須為很多家庭打造住宅,怎麼透過公共空間讓這些家庭能有社區意識?
李:每件案子因坪數、地段或客群不同,公設空間的考量也會不同。大坪數的公設常會配置宴會廳,住戶能在自家社區宴請朋友,找專業的外燴團隊料理並處理餐後事務,讓客人有在家吃飯的感覺,但又沒有清理的壓力。若是小坪數或小家庭為主的社區,則較會配置廚房教室,可以找三五好友一起做菜,或聘請老師教料理,尺度不大但很溫馨。

另一個不分類型、現在常設置的是健身房。健身已是顯學,不論老少都很喜愛,一起運動還能增進情感。現在健身房的新趨勢是設置獨立空間,可聘請教練一對一訓練,避免因碰到熟人需社交寒暄,而無法自在運動。

王:建設公司在買地開發時,會做市場調查來規劃住宅,請問忠泰會從哪個角度挑選土地開發?
李:忠泰集團在開發上有一個大前提,就是同個區域裡面希望能有兩個以上的案子。因要改變一個區域的生活面貌,必須要有多個開發案並進才能提升,單點開發很困難,就算自己的社區環境很好,但開窗對外卻是雜亂的,或出門後的街道市容不佳,是無法讓住戶得到放鬆。若能透過兩三個案子的持續開發,帶進好的商業、景觀、公共藝術,就有機會創造良性的連鎖反應,改變整個區域的生活環境。

王:忠泰是透過什麼方式,將好的生活經驗帶進整個區域?
李:以前的開發方式是只關心基地內部,會用高牆圍起來,僅給住戶使用,將內外區隔開,但這樣讓社區變成孤島,最後城市就變成是一座座孤島組成,缺乏互動。忠泰總部所在的忠泰明日博社區,基地位在市民高架與建國高架旁。開發時就思考如何縫合被高架橋割裂的城市,透過不做圍牆開放地面層空間,並認養旁邊的瑠公圳公園,創造連通的舒適環境。周邊鄰里能走進來運動,並在一樓店鋪引進好的商業及文化活動。

完工到現在已經十多年,大家都很愛惜,沒有人隨意破壞或亂丟垃圾,這給我很大的啟發,之後新的開發案只要客觀條件允許,就會打開內部庭園與外部公共空間連結。地面層的一到兩個樓層設置為商業空間,如咖啡廳、烘培坊或藝廊,創造友善的街道環境,變成社區跟鄰里共享的空間。

王:忠泰很早就開始經營品牌,除建設外還有忠泰基金會的明日博物館(Museum Of Tomorrow)等,為何決定往這條路線發展?又遇到怎樣的挑戰?
李:傳統建設公司的普遍做法是有推案時才跟大眾溝通,沒案子時就從大眾視野消失,但要永續經營不能用這種專案方式。且推案時為了趕快賣完,廣告費非常昂貴,所以我就認為不該是這種操作方式。因在這種邏輯下,所有投入都是短效且浪費的。要永續就必須建立企業自身的獨特品牌及文化,持續跟社會對話。溝通方式很多,可透過文化、慈善等公益活動,這取決於企業希望被社會如何理解。

忠泰以建築產業為基礎,我們熱愛文化與藝術,這兩者與建築本就相關。當時的明日博基地因還在跑都更流程,有一兩年的空窗期,是能置之不理,或做簡單的停車場賺取租金,但這對品牌都沒有幫助。我就開始思考如何利用這塊基地,花了一年多時間擬定計畫,與內部各單位溝通,最後提出作為替代性、非典型的文化空間。於2007 年成立明日博物館,重新整理原本是汽車維修的廠房作為展覽場域,引進咖啡廳、設計商店,也提供給藝術家、時尚品牌作為展演場地,將對生活的想像帶進來。

這個計畫投入許多經費,因與過去買廣告的方式不同,企業內有不同的聲音,且除了費用還需要團隊營運管理,並涉及公共安全問題,溝通協調中的阻力不小。但我就問自己不做會不會後悔,可能是當時還年輕,還買了一幅董陽孜老師的書法「見機而作」來鼓舞自己。因機會稍縱即逝,最後就決定做,後來效果還不錯,就更堅定地往下持續。

王:在房地產市場中,代銷扮演轉譯需求的角色。但長年下來,有聲音反映代銷為了順利銷售會過度保守,限制住宅品質的提升,您認為呢?
李:建築開發案涉及各種不同專業,每個建案都必須組成專業團隊。除設計端的建築師、燈光、景觀與營建端的營造廠外,銷售也是重要成員。案子結束團隊就解散,下個建案再重新組隊,故成員間會互相拉扯、磨合,變化性大且充滿風險。

但我不認為是代銷保守,而是建設公司本身有沒有想清楚,不能等別人提供答案,要有自己方向跟概念,來控制團隊整合各專業間的落差,否則無法判斷誰說得對,也沒辦法下決定。我認識許多優秀、前衛的代銷團隊,他們也很痛苦,因業主不想改變,只想趕快銷售。這群有創意的人若沒有舞台表現,最後只能配合業主喜好以求生存,優秀建築師也是一樣,所以這是結構問題,關鍵在於建設公司。

王:副董是建築世代會的創始會員,當時成立的「ADA 新銳建築獎」,至今鼓舞許多年輕建築人。忠泰也跟許多日本年輕建築師合作,台日兩地建築師有什麼差別嗎?
李:兩地建築產業環境很不同。日本有許多微型土地的住宅需求,建築師容易有發揮空間。台灣則以集合住宅為大宗,但在六都外,小型的重建、增改建需求也逐漸出現許多精彩作品。此外,日本工務系統保有職人精神,有各種規模的營造廠能對應不同尺度的建築,且尊重設計,願意實踐建築師的想法。台灣則辛苦許多,很難找到有默契且願意長期配合的營造廠,就必須花很多力氣調整,結果也不一定如人意。

環境造就兩地建築師的不同,日本建築師比較堅持,台灣建築師則比較靈活。但也因靈活,常導致真正想做的事沒勇氣跟業主爭取,而以滿足業主需求為主,有多少資源就做多少事,長期下來就無法讀出他在意的事情。日本人做事習慣先說服自己,符合邏輯才做,並貫徹在不同尺度跟類型的設計上,長期下來就建立出個人風格。我鼓勵台灣建築師,除溝通與理解,必須在心中理出自己的路,堅定底線,不能丟失初衷。

王:近年台灣家庭組成轉向小家庭,房地產也朝向小坪數。在這樣的趨勢下,開發跟設計上該注意什麼?
李:關鍵是保留彈性。不僅是戶別,而是整個社區。有些家族會在同一社區買好幾戶,來將空間打散,彼此住得近但保有隱私。這對建設公司比較具挑戰性,因買大坪數者會擔心小坪數,讓社區組成變得複雜。但以經驗來看,台灣現在管理意識很高,且買大坪數者不一定願意配合繳管理費,所以沒有一體適用的答案。

在小型建案中,可朝向主題化、個性化設計,比如以寵物為主題,吸引相關客群與店家進駐。大型社區因戶數多,必須中庸且豐富,配置健身房、共享廚房等公設來凝聚社區意識。

王:本屆設立了不分住宅類型的「台灣住宅建築大獎」,您怎麼看這個嘗試?
李:非常贊成鼓勵跨出既定想像的類型,但現實面要突破並不容易,因法規極為繁瑣嚴謹,若能鬆綁,就能鼓勵在COVID-19後,因移動觀念出現的新居住空間,比如船屋、樹屋、車屋等。以及有沒有可能出現離散式住宅?房間、客廳、廚房等散落在街區間,或是不同工作機能跟居住混合,透過鼓勵非典型的住宅空間,跳脫單棟或集合住宅的限制,看到更多生活方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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