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 2026 年 2 月 2 日
訪談時間:2025年10月29日
受 訪:林曼麗/國立臺北教育大學名譽教授、北師美術館創辦人暨總策畫
採訪撰稿:王進坤/台灣住宅建築獎協會理事長
王:老師您的家鄉在哪?曾住過哪些不同類型的住宅?對您有怎樣的影響?
林:我家鄉在台南,因父親當時在台南工業學校(今成功大學)擔任物理學教授,所以是住在學校的日式宿舍,是將居住跟環境連結在一起,非常通透,也影響我深遠。大約國中時,搬家到洋式的水泥建築中,但我跟哥哥都很不習慣,常跑回原本的日式宿舍,因連空氣都是不一樣的,南部天氣炎熱,但住日式房子時,雖頂多是開電扇,但是空氣已經很流暢、舒服。還記得後院有兩棵芒果樹,前院則種有絲瓜等,下雨時我常會跟哥哥蹲在簷廊,看水坑積水放小船,到夏天芒果結滿時,就會全家去摘,生活感非常好。
這個居住經驗讓我知道住宅最主要的核心,是關照人生活在裡面的狀態,因此到現在我仍認為陽光跟空氣是居家舒適的關鍵,若能每天都身處在這樣的環境中,那就是最高的享受了。後來,父母存錢買地,興建了一棟五層樓的獨棟建築作為自宅。
王:自宅的空間怎麼組成?核心是哪一個空間?
林:父母很尊重隱私,所以設計時就有跟我們討論,各自房間的窗戶、桌子跟床的擺放位置等,是聽從我們的需求去安排。至於整個家的核心,雖然父母工作忙碌,仍很重視家庭生活,父親喜歡自己動手做,所以許多家具跟玩具都是他的作品,並兼顧實用跟美學,因若醜我是不願意將玩具推出門玩的。母親則具藝術設計的背景,家中布置都由她操刀,從家具的造型跟尺度,到牆壁的壁紙都是她用心挑選,將家的氛圍營造得很舒適。
若硬要說,廚房跟餐廳是家中核心,當時就採用開放式設計,透過吧檯來串聯,在餐廳就能看到母親做料理,能接過菜放到餐桌上,然後一家人坐在那吃飯交流。另一個則是客廳,母親選的沙發是半弧型,中間放置圓形矮茶几,讓客人能自在的交流,旁邊是大面的落地窗讓陽光灑落到室內。
王:老師是何時開始對藝術感興趣,並決定往藝術領域發展?
林:我很會讀書跟考試,但痛恨標準答案,所以考試沒辦法滿足我,上高中後才開始對藝術有興趣,台南女中校風自由開放,重視學生的全能發展,雖有升學壓力,仍鼓勵學生培養興趣,我擔任過校刊《南女青年》的主編,本來是用文字抒發,如寫詩、寫劇本。是受到美術老師的鼓勵,才發現繪畫的能量比文字更強,每一筆的線條、筆觸跟顏色,能直觀沒有門檻的打動人,就決定要念美術系。
當時全台只有兩間大學有美術系,分別是台灣師範大學(師大)跟文化大學,另一間則是國立藝專(今台藝大),因我不想念私立,也不想念專科,那就只剩師大,而且非常難考,但因為很想念,我聯考志願就只填了這所,還好順利考取,也就離開台南到台北念書。
王:到台北念書生活後,怎麼安排自己的居住空間?台北跟台南有什麼差別?
林:很不一樣,當然現在住台北這麼久,也在國外生活過,已比較沒有感覺,但那時候年輕,就覺得台北人跟人的關係比較遠,天氣也很濕冷。至於居住,因不喜歡被管理跟限制,也不喜歡被強迫與一群人同住,所以我堅持不住學校宿舍,母親也只能同意讓我在校外找地方住。初始是跟學姊合租,但美術系需要創作空間,且也容易打擾別人,所以後來是自己住,就會特別找環境舒適的地方。相對台北,日本留學影響我更深,當時母親同意我赴日的條件,就是必須住在她留日時老師的家裡,很感謝老師跟女兒對我的照顧。
王:日本人對生活很講究的,老師卻是不愛被管,喜歡自由跟打破邊界的人,居住過程中有什麼故事嗎?
林:自己很幸運也很有趣,因是學藝術,當然希望可以突破、可以創新,不要被拘束,但日本就是個長幼有序,重視禮儀的國家,加上我又住在教授茶道、花道老師的家裡,所以禮節非常嚴謹,但我很感謝這段經驗,才讓我能理解日本最精萃的美學。留學日本十年,是我生命中的黃金十年,也是日本最燦爛的十年,我可說是看盡日本的高峰,1989年我回台灣的隔年,日本就開始經濟泡沫。
老師的家位在東京代代木公園旁,是座獨棟住宅,四面都有採光跟院子。家裡分兩邊,一邊是老師的教室,一邊是住家。每隔一段時間,老師就會找優雅舒適的庭院舉辦發表會,會要我穿上和服盛裝出席。因我沒有學茶道,故是以客人身分出席,所以有學習客人的規矩。可惜自己年輕時不懂,只看表面,只學會動作的「形」,卻不懂其「意」,現在才感受跟理解這些動作背後深邃的哲學跟意涵,而且都是指回到生活,像日本和室空間中的「床之間」,裡面常只放一幅畫、一盆花或一個器物,其代表的是這座建築跟主人的精神象徵,所以藝術、美學已融入日本人的生活中。
像日本氣候是四季分明,有各自的美,也反映在日本的文化、藝術、人文之上,故老師用的器皿、掛的畫、插的花,都是符合該季節的。
王:老師是解嚴(1987)之後回國,當時台灣的社會氛圍如何?為何選擇回來,又為何選擇台北教育大學,而非母校師大呢?
林:自1978年踏上日本到現在,還是很喜歡日本,也有許多日本的好朋友,關係很緊密,但我和先生林醫生都很清楚,學成後就是要回台灣,沒有想當日本人。回國時台灣剛解嚴,整個社會被擾動,且不論在政治、商業、藝術文化、工程技術上,都百花齊放充滿活力,大家拼命往前追趕,但也非常吵雜,不論在電視媒體或城市施工建設都是如此。我有幸能躬逢其盛、參與其中。
在取得東大博士學位前,剛改制為台北師範學院(今台北教育大學)的校長,主動寄兩封信給我,邀請我學成後返台擔任學校教職。我因學習藝術跟藝術史,深知這所學校的重要性,它不僅是台灣第一所學府,也是眾多台灣前輩畫家的搖籃,因此答應取得學位後就回國接任教職,也是學校第一位具藝術博士學位的教授。當時學校的美勞教育組,是在教育學系之下,原是培養小學美勞的師資,但校長很有遠見,他知道北教大在台灣美術教育跟美術史的地位跟重要性,所以全力支持我調整系所架構。
後來一路從美勞教育組、美勞教育系到今日的藝術與造型設計學系,成為具備大學、碩士到博士的完整體系。創系時校內沒有空間,也是由我負責籌畫建立藝術館,自那時開始跟建築界關係緊密。
王:回國後,老師跟林醫生怎麼選擇居住的空間?
林:剛回國時,沒有挑選居住空間的條件,就是聽家裡的安排,但住過的地方環境其實都很好,住過四層公寓,也住過集合住宅社區。後來跟林醫生工作穩定,才開始找尋自己的住宅。最後在天母磺溪旁找到一座集合住宅的三樓,周邊環境優美靜寧,窗外能看到整個公園綠地,眺望遠方能看到陽明山,採光也相當好。且建設公司跟建築師很厲害,妥善安排進出動線,將出入口跟公園連接在一起,讓住戶出門回家都能經過公園綠意。
買自宅之前,是住在台北市市區,雖然周邊機能便利,但就缺乏跟自然環境的關係,也正是因自宅周邊的環境,讓我一路住到現在30多年都沒換,雖一度有想換屋,但看了多間富麗堂皇的住宅,關鍵的環境舒適性都比不上。因很重視居家內部空間,所以就沒再找設計師,而是由自己設計,加上當時台灣沒有很好的系統家具,就委請母親將在台南幫忙的木工師傅推薦給我,他在我家住了半年多,可說是手把手的請師傅完成。家裡空間簡單,沒有多餘的裝飾,而是著重在收納、採光跟空氣流暢。這跟在日本居住的經驗有關,日本房子雖小,但卻不覺得壓迫,因通風採光、格局、收納都被妥善的規劃。
王:在第一次評審會議中,老師指出目前台灣住宅市場,有許多不合理之處,老師認為是有那些地方?又該怎麼去調整?
林:這有好幾個層次跟面向,首先是房價太貴,且坪數越來越小,但跟日本小住宅的格局比,又還有許多努力的地方。第二是在美學上,俗話說富過三代才懂吃穿,美學確實無法一蹴可及,但如今過度講究奢華,甚至硬穿上歐洲巴洛克、洛可可的美學,這是因市場喜歡有需求,開發商才會投入資本去設計,因此這是整個社會文化素養的問題。
台灣今日被譽為是半導體的王國,技術方面非常發達,但美學不是知識性的,不是努力用功學習就能達成,而是來自精神感官,必須要打開去感受、去感動美,比如我們去日本時,很快就能理解為何日本的美是這樣的,因美是從身處土地的文化、風土、自然中長出來的,而影響到所有的事情。我不是要台灣去學日本或跟日本比,而是要開始知道美的重要性,一點一點累積,所以我很重視教育。我很幸運因為家庭背景,很早就知道藝術的重要性,但在現實環境中,美常常是排在後面的,大眾常會認為這沒有生產力,但現在全球先進國家,已經開始善用美學、利用文化去創造經濟價值,所以台灣勢必要跟上。
建築師是特別的,跟藝術家不那麼相像,因藝術家基本上是沒有邊界的,只要他想都能去創作,但建築師必須考量市場、考量業主跟使用的需求,還要整合各個不同領域的專業技術,最後還必須有美學跟創新,所以我認為建築反映的,是更高的美學,代表的是整個社會共通的美學價值。但不論是建築師或是藝術家,我想大家思索的原點,應該都是「人」。
王:老師歷年擔任多個重要機構的主事者,以及多項展覽的策展人,有沒有統御或管理的心得,能提供給建築師參考?
林:本質上就是凝聚大家的共識,而不是高高在上管理別人。但是做為一個領導者眼光跟遠見是很重要的。但是我也不會找一群聽話的人,然後硬拖著他們往前走,而是去找一群比我更熱情、更有想法、更投入的人,我的責任是去激發他們,並支持他們,關鍵的是該做決策的時候我會下決定,但整個過程是柔軟的,我清楚知道方向在哪,讓團隊一起朝著目標往前邁進。
追求卓越不斷創新價值,一直是我的目標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