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 2026 年 1 月 9 日
訪談時間:2025年12月10日
受 訪:郭肇立/建築評論家
採訪撰稿:王進坤/台灣住宅建築獎協會理事長
王:請老師先介紹自己,以及您近期關注的事情。
郭:我學建築長達23年:從1969年進大學、到東海當助教、去美國念碩士,並在美國建築事務所工作,4年後回台灣;接著又去歐洲念博士8年,這是非常漫長的受教育時間。
在歐洲期間,讓我瞭解歐洲的文化跟社會,其中「壯遊」扮演關鍵性的角色:在歐洲社會有一個習俗,年輕人到18歲時會獨自離家去旅行,尋找自己的興趣跟專長,結束後回到家,告訴父母你想怎麼面對下一階段,父母會支持你完成,之後就可能完全獨立了。
我受此影響,也開始環遊世界去看好建築,而且不斷地再去看。像羅馬萬神殿就看了好多次,因能看到時間跟空間的巧妙變化。因此在拍紀錄片《黑潮:流變中的台灣建築》時,就想能怎麼把建築拍出生命來,因建築是時間、空間跟人之間的事情,三者交織出來的。包括怎麼被設計、營造,人怎麼使用,又怎麼衰敗跟修改;而其中「時間」至為重要,相對之下建築師創作的「殼」,只是一個媒介去觸發時間的對話。
建築跟社會、跟時代變遷有密切的關係。建築非常昂貴,往往是權力的象徵,建築師必須服務權力者,去設計象徵、符號。因此歷史上留下的建築都是裝飾性很高。直到今天也是,只有有錢的人才能蓋房子,所以勢必豪華,有許多裝飾、符號,像台北101完全是符號,且不只是業主想要的符號,也包括李祖原自己想賦予的符號。所以建築師是「權力者的奴隸」,我常常如此調侃。
王:老師認為台灣跟西方的教育相比缺了什麼東西?
郭:教育就是啟發孩子自己的「自主性」。其實不能講「教育」,應該說年長的人怎麼跟年輕的人溝通、互相學習過程,因爲語言是雙向的。建築是人、空間跟時間的交流。然而台灣的教育常常符號化,完全沒有去想人、空間跟時間的問題。包括評圖機制也是,常講一些奇怪的玄學,這不是溝通而是炫耀自己的學識,學生不一定能應付這種提問。Louis Kahn就說評圖是一種對話,是一群人在一棵樹下,想講話的人就站起來講,其他人就聆聽,講話的人可能是學生,也可能是老師,是對你的作品進行討論;然而我教書30年,從沒看過有這麼和平,企圖溝通的評圖狀態。
我認為評圖不該打分數,但台灣的教育單位卻是以分數評定及格與否。這是非常荒唐,尤其人文學科不是科學,並無法如此;科學是理性的,也許能用分數評定;但人文並非理性,它是開放性的價值,是尋找自我,所以怎可能用分數標準評量。從人文的角度學習建築是一輩子的事,因必須找到「自我」對建築的體驗,領悟到什麼叫建築,接著才開始設計。然而台灣的教育則是從繪圖技巧、工程計算、環境科學去訓練,通過建築師考試就拿到執照; 但取得建築師資格之後,就被業務綁死,根本沒辦法做精神上的獨立思考去找自己,而是被社會、被業主、被技術等等給控制。
舉Louis Kahn與楊廷寶為例,他們是美國賓大的同班同學,當時的賓大是法國布雜系統,布雜大師Paul Cret是兩人的老師,他們都表現很好,結果楊廷寶被Paul Cret邀請去事務所實習兩年,Louis Kahn則選擇去歐洲旅行兩年尋找自我,結束旅行回來時,楊廷寶也經由歐洲回到中國。最後Louis Kahn超越布雜,發展出自己的系統;楊廷寶則承襲布雜變成民族主義,將語彙轉化成中式宮殿,非常可惜。楊廷寶失去自己,發展宮殿式民族主義建築;Louis Kahn則找到自己,成為20世紀的建築思潮的宗師。
王:台灣在80年代後,因經濟起飛跟政治上的解嚴,企圖創造出一個與前世代不同的樣貌,但最後似乎並未真能撼動。
郭:任何歷史上的建築演變都是漫長的,全面性的。如果沒有70年代初期全世界跟台灣斷交,就沒有蔣經國總統的發奮圖強,就沒有十大建設,就不會有房地產,建築也就不會被重視。我認為今天房地產,主要是當時政府用銀行低利貸款給商人來促進建設所導致,所以台灣房地產的興起是政治性動作,這個危害一直延續到今天。
台灣房地產是扼殺台灣建築文化的毒品,把建築當作是圖利的工具,每個人都想透過政治去改變容積獎勵制度,這是很大的問題;建築應該回到「居住」本體,而不是利益、不是股票。現在把建築當作股票獲利,越有錢的人投資越大,且政府將全台所有納稅人繳的稅金,集中在幾個大都會建設,卻被這些少數有錢人所享用,這是不公平的做法。
無奈的是個人是無法扭轉的,因制度是政府訂定的。而選舉需要選票、需要大量的錢宣傳,就需要有錢人的政治獻金。在這個結構之下,自然產生官商勾結,容易編理由去圖利:容積獎勵、綠建築標章、老屋改建等。所以這是道德問題,若沒有良心道德,都會勢必仕紳化。
王:是什麼因緣讓老師參與許多台灣重要建築媒體,而建築媒體的未來應是?
郭:最早是在中原念大學時擔任系刊的主編,當時看到漢寶德的《媒體即訊息》,引起興趣。因為編雜誌不需要業主,所以我編雜誌。後來漢先生知道我有編過雜誌,就找我協助編《境與象》。同時期,許仲川擔任台灣省建築師公會理事長,適逢70年代中期台灣房地產興起,不僅房屋市場賺錢,連銷售房子的雜誌也賺錢,銷量高達3萬多本。許仲川想建築師公會應該辦本建築雜誌正本清源。因建築師才是房地產的主要角色,他想把合法性找回到建築師公會。就找我幫忙籌備創刋《建築師》雜誌,創刋宣言目標是要成為一本大眾都能閱讀的刊物,要讓《建築師》雜誌成為房屋市場上業主及建築師都會看的。
創刊後我就出國念書,畢業回國又被找去擔任主編,但是當時路線已不同了;走向只有建築師會看的專業雜誌。假如能把《建築師》雜誌變成房屋市場或大家都看的雜誌,影響業主,建築師的業務會改善,這是當年創刊的原始目的;但這本雜誌最後卻編得像《境與象》一樣學術性,當然也是編輯認識方向問題。
建築師雜誌創刊至今已50週年,仍未能改變什麼,根本無視此雜誌創刊的宗旨。我認為只有編給業主看,讓他們看到好作品及文化趨勢,受影響之後才可能越來越懂建築;相對地,建築師才容易作設計、溝通創意。所以辦雜誌,首先應梳理受眾是誰?市場在那?要思考建築師的業主是誰,讓媒體發揮能力影響他者;溝通而不是迷戀自我。建築教育也是如此,需要教學生如何溝通、說服他者,而不是怎麼表現自己。
王:就個人的居住經驗跟觀察裡,居住的模式有改變嗎?該怎麼去因應?
郭:歷史上很清楚:人類居住的模式是動態的,改變的。居住牽涉到人跟人之間的倫理,傳統社會倫理觀念比較重,但數位化後輕視了,替代的是社群關係變重了,所以居住模式勢必改變。過去重要的儀式客廳會被能舒服工作或休憩的多功能空間取代,居住空間會被重新定義,房與廳變得模糊了。
因此我建議做個企劃,去訪談高科技產業的高階工作者,看他們的居住需求是什麼?接著由建築師畫出來,因他們接觸最新的資訊生活方式,但缺少建築繪圖的專業,透過建築師跟他們直接對話來設計,有可能誕生顛覆過去的居住模式可能。比如英國Alison & Peter Smithson的戰後粗獷主義作品,就是主張從生活中長出來的建築。
然而,現在台灣建築師的主人是代銷公司或建設公司,但他們多數不熟悉建築,只能跟隨著市場喜好賣格局,要求建築師依此需求去設計。若建築師也放棄自己,就變成他們的奴隸,建築師應該從自己的專業回頭反思,重新出發。
王:台灣建築師參加台灣的國際競圖甚少能以純本土團隊贏得,原因是?
郭:是台灣政府給了不公平的待遇,除評選機制,組成的評審團也不合適,常只看表面,誰藝術性高一點就給誰,將建築當作是一種政治性的符號、象徵,而不是從生活、時間、空間與人的關係去評選。
在評選制度上,我們都清楚建築是人文整合的專業,不該用打分數的方式去評選。我擔任過國外的競圖評審,評選過程多是討論、是溝通,是議決。藉此凝聚出「共識」,而不是投票,台灣的評圖機制乍看好像公平,但其實不公平。我建議評審討論過程應該公開,在網路直播,讓所有關心的人都能聽到,每個人為自己講的話負責,而不只是公布結果。
一般來說,政府首長挑選的評審團,為了表面上的公平,評審委員要面面俱到,要包含各種專家:有舞台的、燈光的、結構的、環控的等等,這些人在自己的專業上可能都是佼佼者,但他們多是技術專家並不很懂建築,反而懂建築的評審委員不多,無法深入討論整體設計。至於國外評審,可能對台灣也不瞭解,又不用負責任,當然就隨便挑自己喜歡的作品。所以評審辦法必須改變,不是分數不是序位而是公開,自我負責任地辯論議決,且審查過程完全透明,才對得起繳稅的人民。
王:本屆增設不分類型的「台灣住宅建築大獎」,您認為應該具有什麼樣的特質?或如何培養?
郭:第一是建議不要只看建築物,而是理解居住狀態。去檢視建築有沒有回應居住者的生活需求。目前在雜誌媒體上看到的建築討論,都是僵化、沒有生命的唯物論,沒有回應時間及當代生活的趨勢。
第二是建議政府必須去開發本地建材並標準化。以美食為例,廚師到世界各地去做菜,不都是強調用當地食材,因為新鮮味美。相對地,為什麼建築要用進口昂貴的建材?政府必須開始推廣本地建材的標準化,提供自力造屋的可能性。而不是設定一些沒用的建築規範來限制,人民參與設計建造,才能擁有更好的居住生活品質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