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 2025 年 12 月 16 日
訪談時間:2025年10月9日
受 訪:黃志弘/國立臺北科技大學 建築系教授
採訪撰稿:王進坤/台灣住宅建築獎協會 理事長
王:先請老師簡單介紹自己的背景?以及選擇留歐深造的原因?
黃: 首先感謝協會舉辦學生論文獎,因為每個社會在不同的歷史階段,都要面對住宅問題。我是建築背景,成大建築系畢業後先工作兩年,然後因賀陳詞老師、孫全文老師等的鼓勵而赴德國進修。由於學制的關係,在德國待了相當長的時間,因此對德國工業系統、歷史人文、建築史及住宅論述發展過程有深刻的體驗,也能粗淺瞭解德國社會制度、政策措施的源流。回國後主要在學界工作,以及參與公部門的審議工作,包括都市設計、都市計畫及近期的都市更新等,也因這些審議工作而跟產業界有所接觸。
當初是考量現今的建築思維,大都來自歐洲,從古典、中古、巴洛克到工業化後的現代建築運動等,發生背景、技術積累也多在歐洲。旅歐生活環境裡可看到不同時代的建築運動案例,並逐漸瞭解其產生的社會背景,像各時期留下的教堂、住宅及公共建築等,這些都反映著時代的變化。另外,歐洲經濟發展及政經背景發展出的福利社會制度,與英美資產階級或富裕階層形成的社會及都市樣態非常不同,這些經驗也影響我對建築文化、建設產業及不動產的認知。
王:老師兒時住過哪一些不同的居住類型?有印象深刻的生活或空間經驗嗎?
黃:我是在台北市成長,除在大學及國外求學時間外,都住在台北市。從步登公寓到電梯華廈,留德時除住過學生宿舍外,也與同學朋友合租住過Wohngemeinschaft(簡稱WG)。居住城市環境的歷史氛圍、社經組成、文化景觀也很重要,加上台南古蹟又特別多,寺廟、宗祠已發展成另類的人文景觀「宮廟活動」,豐富著都市的文化。台北則是政治經濟活動比較密集,較不容易體會腳踏泥土,從土地長出來的文化活動,這些在台南求學時期都感受到了。在這樣文化下發展出的都市環境與空間意涵也與台北不同,比如小鎮的經濟模式與大城市的工商形式不同,用餐不在百貨公司或豪華餐廳,而是在市井的攤販跟小型餐館中。
德國的氣候是乾燥寒冷的,就算豔陽高照也很冷,但大家都會離開室內到戶外散步,就像慶典一樣,因在陰鬱寒冷的冬天憋太久了。故城市規劃就必須提供能散步跟休憩逗留的設施,旁邊就不該有汽機車停放,甚至不該有車輛通過,讓運動或散步者有好的休憩感受,這是歐洲中產階級所需要的生活品質,因此交通相對台灣不方便,車輛更不可能停在自家樓下,社區甚至不准外部車輛進入,除非是搬家或特殊需要,這換來城市有許多廣場,裡面有遊戲場、綠意及噴泉等,市民在人本環境裡面遊走不會聽到汽機車的噪音,而是蟲鳴鳥叫及四季景色變換。台灣都市雖然人口高密度集中,但也應思索什麼才是人真正需要的公共環境。
王:台灣位處亞熱帶氣候,與歐洲及日本乾冷的氣候不同,在先天條件不同下,該怎麼因應?
黃:對應台灣的環境氣候跟社經文化的條件,確實要有自己的都市環境見解,但現在為了個人的便捷,犧牲許多生活品質,走10公尺就到機車或汽車處真的這麼重要嗎?我認為應透過都市規劃跟建築,更重視行人空間,建立風廊來調節熱島效應及濕度等,提供良好的居住環境,讓人願意逗留。
留歐的經驗讓我接觸到不同年代興建的建築,明確知道不同時期建築專業怎麼解決氣候問題。像百年前的早期包浩斯建築,牆壁甚至厚達50公分,到五十年前的建築就換成用雙層牆,以20公分牆加上10公分的隔熱層(植物棉或礦物棉等),用新技術來面對冬天的寒冷,將熱留在室內。這技術是要解決歐洲冬天跟夏天的溫差,是零下10度到夏季30多度,反觀台灣溫差只有10多度到30多度,要解決的不是溫差,而是加強室內外空氣對流來換氣。
未來的趨勢是朝向節能減碳、永續環境,目前國內許多學術單位,積極投入能回收再利用如爐石、牡蠣殼等,來變成建材的研究。像我們研究室前幾年就開發雙層帷幕牆技術,透過留設空氣層,來解決台灣夏季日曬的高溫,藉空氣層內的上升氣流,將戶外敷地近地層濕熱的空氣導引到屋頂排出,透過高空風速較快將熱帶走;若能串連各棟高層建築採用此技術,就能不斷將地面的熱跟濕氣往上輸送,讓地面層的舒適性提高,形成區域性的風場排列,也提升室內冷房效果。
王:這些研發的材料跟技術,為何無法被大量使用?
黃:這些次世代技術研發的成果,面對的最大問題是生產量能跟市場需求的穩定度,第一是台灣生產成本相對高;第二是台灣經濟規模不夠,市場需求相對是小的,且要出口到先進國家也不容易,因面對氣候條件不同,所以對開發商及營建體系都是風險。不過我是樂觀的,因全球暖化或都市熱島效應將帶動熱帶建築經濟,許多高緯度國家的夏天,已開始比台灣還熱,遲早會有大量需求,台灣因很早常年面對已累積相關技術,就具備很好的條件去爭取暖化商機。
王:能從哪些方向著手,來加強國內建築界的產學合作?學界跟業界的良好關係應該是?
黃:就我瞭解歐洲跟日本,學界研發的技術轉到業界使用是滿快的,產業界也很習慣由學術單位獲取新的知識。具規模的企業集團還會成立自己的實驗室,或與學校實驗室長期合作,透過日復一日的研究,建立系統性的知識,包括在隔熱、冷凍空調、結構跟施工等,將新的技術跟解決方案輸送到業界。台灣建築產業界相對缺乏這樣的合作默契,這仍是因經濟或產業的規模不足,導致業界沒有習慣將學校實驗室當成長期合作諮詢的對象。再來我觀察長期投入開發技術的學界實驗室有減少的趨勢,這是因許多老師將心力投入在建築設計的教育上,陪伴學生設計能力的成長,忽略了建築技術積累重要性。
我認為今日的建築產業已不只是設計,好的設計當然令人感動,但設計能改變的可能性已越來越窄。反而在設備、材料、營造技術上有更大的空間能開拓,比如將風場、上升氣流等規劃進都市設計概念來解決熱島效應,而這學界已做了許多研究有初步的結論,都可回饋來制定都市設計準則。至於怎麼加強合作,必須依靠第三部門協助,也就是像貴會(台灣住宅建築獎協會)或相關基金會等民間團體,藉由舉辦建築獎、建築展或論壇等方式,將好的作品遴選或展示給產官學界觀摩,讓彼此能交流切磋,這些作品是在怎樣的宏觀條件或個體條件下,藉由怎樣的新工法或技術來達成,如近年推動的同層排水、整體衛浴、抗震結構及隔熱層等,讓好的建材及技術被看到,而不是繼續用30年前的技術蓋房子。
透過這些觀摩跟新技術的介紹跟共享,才可能逐漸普及而被使用,這必須要靠政府、業界、學界及民間專業團體一起共襄盛舉,缺一不可,要單靠學界的能量跟效率是不夠的。
王:老師分享歐洲的都市規劃,很重視人的生活體驗跟居住品質,您擔任台北、新北及基隆的都市設計委員多年,您對台灣規劃設計的觀察是?
黃:各地方政府都很努力在推動規劃設計上的調整跟優化,我擔任委員也學習很多,會跟規劃設計單位討論跟提出建議,像透過增加植栽的綠意來提供室內跟室外互望或各自動線上的緩衝,創造好的景觀氛圍及空間經驗,提供良好的公共空間給公眾使用,但實務上並不容易,因規劃單位承受業主要將建蔽率、容積率用滿的壓力,但若能調整規劃的優先次序,就會有很大的改善。另外,有些是因基地本身條件不佳,像不夠方正、太小或周邊公共設施供給不足等,相對而言,重劃區的條件較佳,因街廓人行道已被規範留設,若加上業主願意將建築退縮,就能留設前後院來創造好的景觀空間。
王:老師觀察台北、新北及基隆,各自在都市規劃、開發上的挑戰是?
黃:三地確實有差異。基隆除較偏遠的新重劃區外,舊市區面臨的是公共設施嚴重不足,又因是海港城市,原本開發強度已經很高,現有空地不多,再加上海平面升高,建築物地下室開挖及基礎常會泡在海水裡,對營建技術的挑戰很高。首善之都台北市則因較早嚴格的實施都市計畫,所以公共設施還不至於不足,現在主要是面對都市更新的課題。
新北市的公共設施是有,但開發不足,比如巷弄道路的寬度及人行空間就需要更新來建構完善的交通路網,現在新北市有許多重劃區,按照現行的都市規範所擬定的細部計畫,環境條件會比舊市區好很多,但在都市機能的供給上會稍嫌不足,但也不需要為此就把每條巷子都變成熱鬧的夜市,追求下樓幾分鐘就能吃到滷肉飯,而是能安靜點,少些商業活動,來摸索新的都市居住品質。再加上前述新的規劃設計概念導入都市設計、土管規則,整體來說,長期觀察這三座城市,都不斷在改變調整,因此我是樂觀的,期待熱帶風情的人本都會能夠盡早實現。以及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