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用後評估出發：由下而上建構未來居住環境／ft. 鄭泰昇教授

王：先請老師介紹自己的背景？從小到大，曾住過哪些不同住宅類型？其中最令您印象深刻的是？
鄭：我是成大建築系教授，現在也擔任台灣建築學會理事長，專長是數位科技、智慧建築、智慧城市及互動設計方面的領域。我的人生約可分成三個階段，第一階段是在台北出生長大，直到去台南念成大建築系；第二階段是前往美國求學從西岸到東岸，約八年時間；第三階段則是回台灣在成大任教至今約20多年。我小時候住的是三合院，初中時才搬至台北住步登公寓。在美國西岸時住過公寓、獨棟住宅，到東岸Georgia Tech（喬治亞理工學院）念博士時，則住過社區型的公寓，內有網球場、健身房等。回台灣在成大任教後，就住透天至今。

這些居住經驗中，衝擊最大的是到美國時，因美國的居住環境相當不錯，像西岸公寓的後院有水果園，而東岸一般的公寓社區，也能看到森林。2018年我回Georgia Tech擔任訪問學人時，住的房屋正面是對著森林，後面還有一條小溪，能爬山跟溯溪，而這就是美國日常的居住環境。除此之外，美國氣候乾燥，不像台灣濕熱，需要加強通風。美國住宅設計也較台灣簡單，大多是木構造。在室內空間裡，餐廳跟廚房會採開放式的吧檯設計，是以廚房為中心，故主婦在廚房切菜時，家中所有的人來人往都能掌握，台灣家庭的重心則比較是在客廳，是家人聚在那裡看電視聊天。剛回台灣面對濕度與高密度高樓環境時，也曾不太適應。

王：就您的觀察，台灣的家庭重心有轉移嗎？
鄭：有個故事是這樣，當只有火的時候，家人會圍著火爐聽老奶奶講故事，因為要取暖，但當空調發明後，人不再需要圍在火爐邊，就只剩老奶奶一人孤獨在取暖。網路出現後，家人關係再次被解構，不需要在客廳一起看電視，改窩在各自的房間裡，現在智慧型手機出現，到處都能上網，即使身處同一空間，仍各自滑手機，因此許多人開始思考如何重新凝聚家庭的氛圍。

雖非我的專長，但曾與建築師吳武易交流，他是以「健康」為主題透過泡澡、泡腳、溫泉魚等方式，讓住戶能坐下來互動，效果聽說非常好。此外，線上購物便利，住戶物品五花八門，使警衛室與管理空間不斷擴增，甚至還增設冷藏櫃等設備來滿足住戶需求，未來當機器人技術成熟，說不定就能負責分派這些包裹。

王：在第一次評審會議中，老師提及社會住宅（以下簡稱社宅）扮演的角色，以及未來運營的問題，您觀察目前社宅政策跟設計，有回應居住者的需求嗎？
鄭：就我初步觀察，因現行社宅是採用只租不賣政策，所以必須一直保持很好的品質，五十年後依然必須滿足居住者需求，在這個基礎上首要考量的應是維運管理，例如採用模組化系統，以利快速修繕，同時也減廢。

有次我到英國訪問AA跟UCL，他們帶我去參觀得獎的社宅，設計良好且還規定是高收入跟低收入戶混在一起，藉此避免之後趨向富人社區或貧民區，但後來私下調查發現，低收入戶多為高收入戶的傭人，故就算政策跟制度設立良善，但牽涉到住宅政策，仍很難避免違背初衷的狀況發生。台灣政府目前積極興建社宅，但有沒有單位在研究各縣市需要多少戶數？以及社宅跟住宅市場間的關係，藉此避免未來社宅過量時該如何調整或因應。

回到建築部分，理應提升社宅品質，但依現行制度是困難的，因採用公開競圖的方式（設計及營造），並不知道誰會來投標，但社宅是很好的機會，能整合需求帶動實驗，來找尋新的、能呼應未來的居住模式，比如引進機器人。第二是應實驗新的工法，比如預鑄、系統化模組等。第三是藉社宅開始調研使用需求，比如不同年齡層、不同的家庭組成各自需要多少櫃子來收納等，不再依靠建築師的經驗去設計。我就建議掌握全國社宅居住者資料的國家住都中心，該好好運用，訓練AI進行分析研究，若貫徹將帶動很多改變。

王：老師怎麼看台灣目前學術的研究能量跟政府政策、建築產業界三者之間的關係？
鄭：可分為兩方面：其一是急需解決的問題，政府單位已積極推動。其二是未來性，這對公部門這種任務性機構是困難的，比較適合學術機構來進行。但現在最麻煩的是無法都更的地方老化，即地塊太小，難以都更，同時又面臨街區老化、住戶高齡化的問題，該怎麼讓這些無法都更，老舊但又不到危老的建築，能繼續延壽政府應該要開始思考。未來性則牽涉到住宅類型、生活類型的改變，比如現在因各種主觀或客觀因素，讓小坪數成為私人住宅市場的趨勢，若難以扭轉，可透過改善大環境來因應，因居住不僅在室內，也不僅是興建，而是包括整個城市中的巷弄空間、景觀植栽等，這都影響居住品質。我在美國的居住經驗，不覺得室內設計未必優於台灣，但外部環境好得多。

王：台灣都市設計審議的制度，是希望能提升公共空間的品質，老師擔任台南及高雄的都審委員，是真能改變環境品質嗎？
鄭：依我個人經驗，都審並沒有足夠的力量改變現況。一來都審是為公共利益，希望能提升都市景觀及防災安全，建築設計不是都審的職責，若委員提出過多建議，建築師往往覺得麻煩，畢竟市場仍主導設計。像有時建築師提出的方案不論在立面或材料上都不好，委員也不能去干預的。且都審把關的對象是大型建案，然而中南部的小型建案才最傷市容，明眼看就知道許多地方的留設，是為了之後要二次施工違建，但我們也沒辦法。

王：近年包括同層排水、樓板隔音等，是民間團體積極倡議推動多年，最終得以入法來規範，老師你的想法呢？
鄭：很敬佩黃世孟老師的毅力，積極倡議推動同層排水跟整體衛浴等，但我較傾向由下而上，也就是從市場需求出發。比如吳武易建築師說的「健康」就是，因認為重要而開始在他的設計跟建案中，引入具療效的水療設施，將衛浴空間變成讓人身心放鬆的地方，來達到健康。因使用者需求，才促成新觀念與技術的出現，而非由政策往下推動，我想為了健康許多消費者會願意支持，尤其台灣已邁入老年化社會，建築師與開發商應從使用者需求與維護管理面向思考，借力使力會快很多。

前幾天跟戴育澤建築師交流，他近期設計的育賢社宅二期獲專業界的肯定入圍台灣建築獎，他會做社宅的原因只有一個，就是希望社宅能有跟豪宅一樣的居住品質，但造價可能只有豪宅的一半。所以只要建築師發揮專業，是能用平價的建材提供好的居住品質的。

王：除前面談到的住宅延壽外，還有哪些是現在就該重視投入專注的課題？
鄭：議題非常多。首先，住宅政策不該僅止於鼓勵，社宅的品質與興建數量也應有明確標準及計畫，並進行使用後評估。第二是在規劃設計上，面對高齡化、少子化及離婚率增高的影響，小坪數住宅到底是不是市場需求？或因為高房價，小孩不結婚而又回到三代同堂的模式？這些都跟類型有很大關係。第三是淨零碳排永續，因住宅的興建量大，必須面對這個問題。第四是技術，一個是構築上的嘗試，如新式木構造、預鑄工法等，另一個是設備研發，朝更智慧化方向發展。

最後，還是要再強調使用後評估的重要，國家住都中心掌握最多資料，是最有機會做的，若內部缺乏研發能量，也可委託學術單位進行研究。

王：就您研究室的運作觀察，現在學生對哪個領域比較感興趣？
鄭：我研究室主要是兩個program，分別是AI數位跟互動設計，我個人喜歡探討未來，會吸引擅於想像未來可能性的學生，一起探討50年後的住宅、辦公室、居家環境隨著科技的進步，能有怎樣的改變。我年輕時喜歡做基礎研究發表論文，不太喜歡跟業界有關係，直到40多歲擔任建築系主任後，才發覺責任重大，開始跟業界密切的交流合作，關注政府政策及公共利益，這與個人成長階段有關，我鼓勵建築系的教授跟年輕老師，盡早接觸並參與公共事務，並將公共議題納入自身研究中。

我常開玩笑說，發表一篇論文，全球或許有百人閱讀，但若將一個公共議題研究清楚，是有機會影響台灣好幾代人的。現實上，我知道年輕老師有升等壓力，必須將心力放在發表論文上，但升等到教授後，就應將心力放在公共事務上。

王：訪談到最後，老師有想補充的地方嗎？
鄭：美國芝加哥在1933年舉辦萬國博覽會，題目是「Century of Progress」展現世紀的進步，其中的子展「Homes of Tomorrow」探討明日住宅的可能，提出了許多創新觀念跟技術，如鋼結構等，並依此建造實體的原型屋。2008年我在芝加哥時，芝加哥科學與工業博物館正在慶祝1933芝加哥萬博會75周年，以「Smart Home」為主題來呼應當年的「Homes of Tomorrow」，他們提出的Smart不是要放多少高科技，而是談Green + Wired，也就是從綠來跟所有的可能連線，並且在博物館內建造了一棟Smart Home原型屋，當時就提出能源監控系統、能將汙水回收再利用來灌溉花園，代步工具是電動車，因不排廢氣所以車庫能變成兒童遊戲屋，房屋的電力都仰賴太陽能等，甚至連花園生態系都被思考，是能循環永續的。

這些皆為眾多學者的研究成果，經建築整合後興建為實體原型屋，開放社會大眾參觀。這是最好的宣傳方式，我很期待台灣的博物館也能興建一棟台灣的未來屋。